——古华小说《芙蓉镇》中的“阉人”意象的文化批判意蕴

   陈钦赠     

摘要：古华的小说《芙蓉镇》中出现了“阉人”这一意象，我们认为，“阉人”这一意象在小说中具有深刻的文化批判意蕴，本文即旨在探讨这一点。可以看到，小说以谷燕山这一人物形象为直接代表，从而使“阉人”这一意象突显纸面。但是，“阉人”作为意象的象征意义，是超越肉体的阉割而指向精神的阉割，并且超越某个个体而指向所有人及整个民族文化的。狭义的阉割（肉体的阉割）代表的是对“性”的压抑，广义的阉割（精神的阉割）则代表对“生命力”的压抑。前者表现为“性爱”的欠缺，后者则表现为“人格”或者“人性”的缺失。小说从描写“被阉割的人”入手，从而达到对整个“被阉割的民族文化”的批判，这正是“阉人”这一意象内在的文化批判意蕴。

关键词：阉人    阉割    意象    性    精神分析    文化批判

一

古华的小说《芙蓉镇》诞生于“文革”后的“反思文学”①潮流中，是一部优秀的“反思”作品。“‘反思’作品的一个共同艺术特征是突现故事的政治背景和故事情节。‘反思文学’将几十年历史真相昭示于人，整合出一部政治运动迫害知识分子的历史，传递出前所未有的关于社会主义社会的复杂信息，加强了对历史与现实的尖锐的批判意义。其中的大量作品描绘了一幅幅好人落难，坏人当道，君子不遇，小人得志的世相图，并以启蒙式的话语突出了极左政治路线与传统封建思想如何合二为一地造成社会和人的深刻异化，赞美了不屈不挠的人性力量和知识分子的执着信仰。”（陈思和《中国当代文学史》）

我们认为，《芙蓉镇》站在民间的视角和立场，以女主人公“豆腐女”胡玉音的命运为中心情节，描写了芙蓉镇中谷燕山、黎满庚、黎桂桂、秦书田、王秋赦、李国香等各种不同身份、不同地位、不同角色的人物，这就超越了一般“反思文学”大量表现知识分子命运的框架，为“反思文学”开拓了新的反思途径；但作为“反思文学”，其所体现的反思主题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仍然是“以启蒙式的话语突出了极左政治路线与传统封建思想如何合二为一地造成社会和人的深刻异化”，即进行政治批判和文化批判。本文即从文化批判的角度来解读文本，而这一解读过程，是通过“阉人”②这一意象进行的。我们认为，小说中出现的“阉人”这一意象具有深刻的文化批判意蕴，小说正是从描写“被阉割的人”入手，从而达到对整个“被阉割的民族文化”的批判的。

二

被阉割的人（阉人），泛指“性无能或性压抑的人”。无论作者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小说中赫然出现了一个活生生的“阉人”——谷燕山。谷燕山是芙蓉镇的粮站主任，四十来岁，北方人，由于参加南下解放战争而来到南方，又由于受伤而留在了芙蓉镇——这次受伤伤到了“紧要之处”，使他从此“丧失了男子功能”。我们不禁要惊讶，谷燕山在小说中是个正面人物，作者怎么把一个正面人物塑造成一个“阉人”？事实上，从“十七年”③到“文革”，文学创作中许多“高、大、全”的正面人物都是“无性”的，作者是否也沿袭了这种创作思路我们不得而知，但是，“阉人”的出现却在无形中具有极其深刻的象征意义和批判意义。我们说“阉人”泛指“性无能或性压抑的人”，但是，当“阉人”在文本中作为意象出现，它指向的是“精神上被阉割的人”，并且超越某个个体而指向所有人及整个民族文化。

什么是“精神上被阉割的人”？从精神分析的角度，“阉割”意味着“欠缺”和“压抑”。狭义的“阉割”代表的是对“性”的压抑，广义的“阉割”则代表对“生命力”的压抑。前者表现为“性爱”的欠缺，后者则表现为“人格”或者“人性”的缺失。“人格”或“人性”缺失的人，即所谓的“精神上被阉割的人”。而“精神的阉割”又与“肉体的阉割”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这是因为，“性的压抑”可以“泛化为对生命力的全面压抑”④。因此，人格或人性缺失的人，多少也是性压抑的人；作者塑造性压抑的人（阉人），便有了暗喻其人格或人性缺失的作用。谷燕山是个“阉人”，在性上面的无能，也导致了他在做人上面的无能，以致在政治运动中只能“醉眼看世情”，消极逃避。“阉人”本身便是一个批判。也许有人认为他在那种局势下纵使抗争也是徒劳，不如保存实力。我们认为，这不过是一种为自己的“无能”辩护的借口。

小说的另一个人物黎桂桂，虽说不是性无能，但他不能生育，这在他心理上造成很大的压抑，这种压抑在一定意义上也可以称为“性压抑”，因为生育到底跟性是最接近的。我们已经说过，性压抑可以泛化为对生命力的全面压抑，我们从小说中可以看到，黎桂桂“虽说做的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屠户营生，却是出名的胆小怕事。有时在街上、路上碰到一头红眼睛弯角水牛，或是一条松毛狗，他都要身子打哆嗦，躲到一边去。”这种“胆小怕事”的性格，就是生命力受到压抑的一种体现。黎桂桂的这种性格，暗示他也是一个“无能”的人（精神上被阉割的人）。是的，黎桂桂是软弱的，黎桂桂的软弱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小说中没有交代他是怎么死的，但根据前后文，我们可以肯定，他是被逼自杀的，这可以说是一种必然。“无能”决定其不可能进行反抗，面对逼迫只能逃避，最后的逃避便是一死了之。

小说中还有一个令人一说起就有气的人物——黎满庚，理由是他自己不争气也就算了，却在“四清”运动⑤中把胡玉音交给他托管的一千五百块钱“自觉”交到“工作组”告发。黎满庚是芙蓉镇原大队支书，胡玉音认了他做干哥。黎满庚与胡玉音原本相恋，却因为胡玉音家庭成分不好而不能结合——如果选择胡玉音，黎满庚就必须放弃党籍，这是为了“保障党员阶级成分、社会关系的纯洁性、可靠性”，黎满庚在胡玉音与党籍之间选择了党籍。在这件事上，黎满庚的“性”是受到压抑的，因为他毕竟不能和自己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这也暗示了他同样会是一个“被阉割的人”。无论是选择党籍还是在“四清”运动中告发胡玉音，都说明了一个问题：他自私软弱。他考虑得更多的是自己，即使是最信任他的干妹妹胡玉音，他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拿去出卖。当然，他是痛苦的，他的痛苦不在于他发现他的行为有什么错（在那个时代看来），而在于他的精神正在经受严重的“阉割”。“原先的那个黎满庚，是过不了‘你死我活’这一关的。”

如果说谷燕山、黎桂桂、黎满庚的遭受“阉割”是被逼迫的话，那么小说中的另一个人物秦书田则似乎有些“主动配合”的意思。他作为一名知识分子，看得清那个时代的形势，为了保全自身，不惜“自我阉割”⑥，放弃了人格尊严等人性。

“这人外号‘秦癫子’，大名秦书田，是个五类分子。秦书田……当过州立中学的音体教员，本县歌舞团的编导，一九五七年因编演反动歌舞剧，利用民歌反党，划成右派，被开除回乡生产。他态度顽固，从没有承认过自己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只承认自己犯过两回男女关系的错误，请求大队支书黎满庚将他的‘右派分子’帽子换成‘坏分子’帽子。自有一套自欺欺人的理论。”说他是“秦癫子”，他倒也不癫，知道“五类分子”也是分等级的，“右派分子”比“坏分子”要严重得多。

事实上，他的“癫”是装出来的，即“假癫”。比如他由于文化高而当上“五类分子”的“小头目”后，“每逢大队要召集五类分子汇报、训话，只要叫一声：‘秦癫子!’秦癫子就会立即响亮答应一声：‘有!’并像个学堂里的体育老师那样双臂半屈在腰间摆动着小跑步前来，直跑到党支书面前才脚后跟一并，来一个‘立正’姿势，右手巴掌平举齐眉敬一个礼：‘报告上级!坏分子秦书田到!’接着低下脑壳，表示老实认罪。黎满庚和大队干部们起初见了他的这套表演颇觉好笑，后来也就习惯了。”又如“发挥他音乐方面的歪才，自己编词、谱曲，自己演唱出一支《五类分子之歌》来：‘五类分子不死心，反党反国反人民，公社民兵紧握枪，谁敢捣乱把谁崩!坦白吧，交代吧!老实伏法才光明，老实伏法才光明!’”还有在批斗会上“还没让他跪他就自己先跪下，被打了左边脸就等着右边还有一下”，等等这些滑稽表演，看似疯癫，实则以“认罪”、“自贱”等行为来博取“从宽”，从而使自身得以保全。这与其说是“赞美了不屈不挠的人性力量和知识分子的执着信仰”，不如说是批判了人格的丧失和人性的扭曲。

我们从他对胡玉音的临别赠言（他因递上与胡玉音结婚申请书而招致判决十年徒刑）“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可以看出，他信奉的是“好死不如赖着活”的信条，将自己等同于动物的生存。他的身体最后是保全了，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的精神已遭“阉割”。有人这样设问：“秦书田真是一个逆来顺受的苟活者吗？非也，秦书田老实的后面确实抗争，不过却是将它戏谑化了。”说他“以游戏的方式对强加在他头上的以假神圣、假崇高名义罗织的罪名进行颠覆，同时也为消解自己痛苦而找到一个宣泄的渠道。”⑦事实上，这种所谓的“戏谑的抗争”是无力的，它同样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找到一个缓解自己内心压力的借口。我们认为，真正的抗争不是“无声的”，不是“戏谑的”，而是血淋淋的，是谭嗣同式的“我自横刀向天笑”，这才是真正崇高人格的体现。抛弃人格，“像牲口一样活下去”，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接下来要说到的人物是王秋赦，一个流氓无产者⑧，那个时代的“弄潮儿”。“论出身成分，他比贫下中农还优一等：雇农。”“十足成色的无产阶级。”“查五服三代，他连父母亲都没有出处……更不用提他的爷爷、爷爷的爹了。自然也没有兄嫂、叔伯、姑舅、岳丈、外公等等复杂的亲戚朋友关系。真算得是出身历史清白，社会关系纯洁。”“从小蹲破庙、住祠堂长大。土地改革那年，才二十二岁，却已经在本镇祠堂打过五年铜锣了。”“他嘴勤脚健，头脑不笨，又认得几个字，在祠堂跑腿办事，看着财老倌们的脸色、眼色应酬供奉，十分尽心费力。当然少不了也要挨些莫名其妙的冷巴掌，遭些突如其来的暗拳脚。用他自己在诉苦大会上的话来讲，是嚼的眼泪饭，喝的苦胆汤，脑壳给人家当木鱼敲，颈脖给人家做板凳坐，穷得十七、八岁还露出屁股蛋，上吊都找不到一根苎麻索。”这个阿Q式的人物，一出场便已具备了阿Q身上的种种“国民劣根性”。他在土改运动中被定为“土改根子”，却在看守逃亡地主家的浮财时“和逃亡地主遗弃的小姨太太如鱼得水”，分到作为浮财的一座吊脚楼时，“竟生出一种最不景气、最无出息的想法：他姓王的如今得着了这份浮财，就是睡着吃现成的，餐餐沾上荤腥，顿顿喝上二两，这楼屋里的家什也够变卖个十年八年的了。如今共产党领导有方，人民政府神通广大，新社会前程无量，按工作同志大力宣传的文件、材料来判断推算，过上十年八年，就建成社会主义，进入共产社会了呢。那时吃公家的，穿公家的，住公家的，耍公家的，何乐而不为?……他每每想到新社会有如此这般的美妙处，就高兴得在红漆高柱床上打手打脚，翻跟斗，乐不可支。”这不正是阿Q的革命思想么？想谁谁，分浮财。“娘卖乖!要是老子掌了权，当了政，一年划一回成分，一年搞一回土改，一年分一回浮财!”这是王秋赦的想法。而就是这样一个流氓无产者，却在各次运动中大吃其香，成了有名的“运动根子”，最后竟做到了一镇之长！

我们说很多“反思”作品“描绘了一幅幅好人落难，坏人当道，君子不遇，小人得志的世相图”，王秋赦可算是名副其实的“坏人当道”、“小人得志”。“文革”中许多人都惨遭迫害，王秋赦这流氓无产者却空前发达起来。这是不可思议的——“文革”的不可思议。因此，我们批判王秋赦，矛头毫无疑问同时指向“文革”——王秋赦与“文革”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体的。在“传经佳话”一节中，我们可以看到以时代代言人形象出现的王秋赦：“王秋赦支书在地区一下火车，就面对着前来欢迎参观团取经归来的革命群众，面对着鼓乐鞭炮彩旗，手拿袖珍红宝书，举平头顶不停地晃动着；他这动作，大家一看就晓得是从电影里向副统帅学下来的。他嘴里还琅琅有声、合着节拍地喊着：‘红太阳，万岁!红太阳，万岁!红太阳，万万岁!……’”“说着，王秋赦站起身来，双目炯炯，兴致勃勃，右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本红宝书，紧贴着放到胸口上，仿佛立时进入到了一个神圣的境界，连他头上都仿佛显出了一圈圣灵的光环。”“王秋赦则继续沙哑着嗓音，详详细细地给大家讲解着‘三忠于’、‘四无限’的内容，讲解着‘早请示’、‘晚汇报’的仪式程序。”“王秋赦接着做开了示范的姿态、动作，但见他立正站好，挺胸抬头，双目平视，看着远方，左手下垂，右手则手臂半屈，握着红宝书紧贴在胸口上，然后侧身四十五度，斜对着光辉形象，嘴里朗诵道：‘首先，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作为时代代言人的王秋赦，可以说毫无个性，毫无独立思想（“文革”时期大多数人毫无独立思想，事实上，几千年的封建专制统治下，大多数中国人都没有独立思想），也就是说，没有完整的人格，是被“阉割”过的，看似“发达”，实则非常可悲。王秋赦最后疯了，完全丧失了自我意识，这未尝不可以说是严重“阉割”的结果。

我们发现，小说中秦书田和王秋赦都没有配偶，这不知是作者有意安排的还是巧合。当然，他们都有各自的原因，秦书田被打成“五类分子”，即使想结婚，也是困难重重，最后虽说终于和胡玉音结合了，却被判了十年徒刑。王秋赦则是因为好吃懒做，穷得“婆娘都讨不起”。也就是说，他们都是“性压抑者”，由性压抑而泛化为对生命力的全面压抑，严重导致人格的缺失，这一点上，他们的悲哀可以说是一样的。

而小说的反面女主角李国香，“生活放荡”，打过几回胎，但我们说，她仍然是个“性压抑者”。她已经年过三十二，却尚未成家，“年过三十二对于一个尚未成家的女人来说，是一个复杂的年纪，叫做上上不得，下下不得。”应该说，在文化传统上，男人对权力的关注比对性的关注要多一些，而女人则主要是对性的关注（嫁人，生孩子，养孩子等），但是女人一旦在性上面得不到满足，心理上便很可能发生变化，转为对权力的关注（历史上很多太监对权力有很强的欲望，这是由于太监在性上面得不到满足而产生的变态心理）。李国香“生活放荡”背后隐含的恰恰是她得不到性满足的压抑。于是，“不知不觉十年青春年华过去了，她政治上越来越跑红，而在私生活方面却圈子越搞越窄，品位级别也越来越低了”，对于她“有时心里就和猫爪抓挠着一样干着急。她天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照镜子。……人一变丑，心就变冷。积习成癖，她在心里暗暗嫉妒着那些有家有室的女人”也可以理解。

李国香打击谷燕山和黎满更，都是因为她曾在他们两个面前碰了壁，因此怀恨。李国香打击胡玉音，则是由于妒忌，妒忌她的美貌和能干，更妒忌她与谷黎两位的关系。但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我们说她到处弄权作恶，实际上她更多的是想从“弄权”中获得快感，用以弥补性的压抑。不可否认，她的心理是有些变态的。

李国香后来在文革中被“红卫兵小将”抓了“破鞋”，被逼跳“黑鬼舞”，她不会跳，便爬，“手脚并用，像一条狗”。这是很有戏剧性的，似乎作者想说明的是“因果报应”，坏人总会有坏报。然而我们看到的不是对坏人的坏报，而是一个丧失人格尊严的人。她是人，不是狗，但她已被“阉割”得“像狗一样”。那是一个是非不分的时代，所以好人坏人很难谈起，我们只谈“是人”和“非人”。李国香后来又得势，这似乎又暗示“阉割”这一行为在那个时代的合理性。李国香在那个时代之后不仅没有像王秋赦一样发疯，而且还升了官，这又可以象征“阉人”在某种意义上已超出了那个时代，在一定程度上继续存在。

最后说到女主人公胡玉音。“胡玉音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女子。来她摊子前站着坐着蹲着吃碗米豆腐打点心的客人，习惯于喊她‘芙蓉姐子’。也有那等好调笑的角色称她为‘芙蓉仙子’。说她是仙子，当然有点子过誉。但胡玉音黑眉大眼面如满月，胸脯丰满，体态动情，却是过往客商有目共睹的。” “她待客热情，性情柔顺，手头利落，不分生熟客人，不论穿着优劣，都是笑脸迎送：‘再来一碗?添勺汤打口干?’‘好走好走，下一圩会面!’”这样一个正面人物，按道理跟“阉割”是谈不上边的。然而这只是表面现象，首先她便具有浓重的封建思想，通过算命便认为自己“命里不主子，还克夫”，以致没能大胆追求自己最爱的人，这是第一次“性压抑”。第二次“性压抑”就是结婚六七年却没有孩子，我们说过，生育是最接近性的，没有孩子在女人心理上产生的压抑更大，简直抬不起头做人。第三次“性压抑”是她的丈夫黎桂桂的死亡，她成了寡妇。第四次“性压抑”是她的第二位丈夫秦书田被判十年徒刑。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压抑，在她心理上产生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第一次没有嫁给自己最爱的人，她还能借口自己“命里不主子，还克夫”以缓解心中的压抑，第二次没有孩子，她便只能自怨自艾，哭个不停。第三次被打成“富农”，成了“富农婆”，她想到了死，“曾经打算选下一个好点的日子死去，初一，或是十五”，“还曾经用别的法子作践过自己”，好在还有一个秦书田点燃她的希望，而且，“她所以还活着，还因为另一件事给了她强烈的刺激。就是那一回，外地来的那班无法无天似的男女红卫兵，讲着北方话或是操着长沙口音，把公社书记李国香也揪了出来，颈脖上挂着双破鞋游街!这算哪样回事啊，世界真是大，没听过、没见过的新奇事情真多。原来是你斗我，我斗你，斗人家，也斗自己……这天游街回来，不晓得为什么，她心里竟然感到快活。坏心眼，幸灾乐祸。”第四次则是已经认同要“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这是她的苦难的历程，也是她的“精神的阉割”的历程。她是活下去了，但她的一些人格也丧失了。她并不是一个人格健全的人。她的苦难也有她自身的责任，她不懂得抗争，她只会默默忍受，“忍”充分体现了中国人的一般心理，“极度的忍耐造就了奴性，融入了骨髓里”⑨。

三

可以说，小说的主要人物谷燕山、黎桂桂、黎满庚、秦书田、王秋赦、李国香、胡玉音等皆为“被阉割的人”，而这些不同身份、不同地位、不同角色的人物又组成了一个“小社会”，而“小社会”是“大社会”的缩影，那么“小社会”中人的被“阉割”，也代表了整个“大社会”的“集体阉割”现象。这就从对个人的批判，上升为对整个社会、整个民族文化的批判。

一般认为，小说揭示了“左”的路线给中国人民带来的灾难。但是，“左”的路线并非深层原因。我们认为，灾难的深层原因归根结底在于被“阉割”的民族文化，“左”的路线不过是导火线，让几千年来被“阉割”的人性来一次总暴露。我们从“醉眼看世情”的谷燕山，软弱自杀的黎桂桂，自私无能的黎满更，假癫的秦书田，阿Q式的王秋赦，心理变态的李国香，忍受一切苦难“像牲口一样活下去”的胡玉音等等这些人物身上，看到了一个“被阉割的民族”。

“被阉割的民族”，或者叫“性压抑的民族”。“总体上中国文化就是性压抑的文化，并由于性压抑而泛化为对生命力的全面压抑。”⑩这是由几千年极为严酷的封建专制统治造成的。“一个人在性上的自信，必然加强他总体上做人的自信，从而使他在做其他事情上也更加自信——这样的人是难以被管制的，难以被奴役的。发情期的家畜或者宠物可能会一反常态，由性情温顺变得性情暴躁。因此主人往往会选择‘阉割’这些家畜或宠物，从而使它们性情温顺，容易管制。专制统治者对民众的态度也是一样，因此他们本能地希望文化是性压抑的，使民众更像被阉割的牛马，没有自己的欲求，老老实实地做工。”⑾于是，“长期的极度严酷的封建统治压抑了我们民族的生命力，这就是民族病的根源。”⑿这样延续几千年，“性压抑”的文化已作为一种“集体无意识”融入了我们的血液，使我们先天即为“性压抑者”，一旦受到某方面的刺激，便会暴露出被“阉割”过的人性来。

最后，顺便说一下，“性压抑”的文化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那么它也不能一朝一夕就消除。“‘五四以来’，特别是毛泽东施政以来，曾试图消除这种压抑。毛泽东提倡‘反抗精神’，‘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就是为消除中国人长期压抑所做的努力，是让中国人‘站起来’的努力。这种努力也取得了效果。不幸的是在所谓的‘文化大革命’中，新的压抑取代了旧的压抑。比如批判‘资产阶级思想’，‘资产阶级的人性论’，就是一种新的压抑，把许多好的修养当作资产阶级的而抛弃，也是压抑。”⒀“在人格上，他主张‘反抗精神’、‘造反精神’，希望造就勇敢无畏、有志气有骨气的人格。如果有人接受了他的‘反抗精神’，则这个人本身就没有什么‘反抗精神’。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采用了一种假的‘反抗精神’。如红卫兵以‘反抗精神’自诩，大喊造反有理，伪装成勇士，但实际上他们在很多时候是盲从的，血液里一样残留着几千年来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某些基因。正是这盲从才酿成了‘文化大革命’的惨剧。中国民族性格的障碍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愈演愈烈。”⒁这可以说是为“文革”的根源给出一个文化心理分析上的解释。而小说《芙蓉镇》中的“阉人”这一意象，则是针对这一“性压抑”文化做出的批判。

注释：

①     反思文学：以茹志娟1979年2月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剪辑错了的故事》为标志。70年代末80年代初，一批作家从政治、社会层面上还原“文革”的荒谬本质，并追溯到此前的历史，从一般地揭示社会谬误上升到历史经验教训的总结上，和伤痕文学相比，其目光更为深邃、清醒，主题更为深刻，带有更强的理性色彩。

②     阉人：被阉割掉（男性）生殖器的人，泛指性无能或性压抑的人。其作为意象指向的是人格缺失或人性扭曲的人，本文认为其在小说中具有文化批判意蕴。

③     十七年：作为一个文学史的概念，“十七年”指的是从建国到文革前这一段时期（1949—1966），这段时期的文学充满了强烈的意识形态和政治意味。

④     朱建军《心灵的年轮——中国文化的心理分析与救赎》第33页。

⑤     “四清”运动：指1963年至1966年，中共中央在全国城乡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四清”运动的内容，一开始在农村中是“清工分，清帐目，清仓库和清财物”，后期在城乡中表现为“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和清经济”。

⑥     自我阉割：狭义上即传统说法的“自宫”，即自己阉割掉自身的生殖器。广义上指为了某种原因自动放弃人格尊严等。

⑦     黄树红、翟大炳《秦书田“经典”形象的文化意蕴》，西安教育学院学报，2001年第2期。

⑧     流氓无产者：流氓无产者在革命年代属于革命阶级，但在革命中完全暴露出他们身上的邪恶性和破坏性。他们大多数先天性的情感缺失，但信奉庸俗实用主义哲学，集中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阴暗面。

⑨     朱建军《心灵的年轮——中国文化的心理分析与救赎》第25页。

⑩     朱建军《心灵的年轮——中国文化的心理分析与救赎》第33页。

?     朱建军《心灵的年轮——中国文化的心理分析与救赎》第33--34页。

?     朱建军《心灵的年轮——中国文化的心理分析与救赎》第5页。

?     朱建军《心灵的年轮——中国文化的心理分析与救赎》第34—35页。

?     朱建军《心灵的年轮——中国文化的心理分析与救赎》第53页。

主要参考文献：

1、邱运华主编，文学批评方法与案例，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

2、朱建军，心灵的年轮——中国文化的心理分析与救赎，兰州：敦煌文艺出版社，2004。

3、弗洛伊德著，杨韶刚等译，弗洛伊德心理哲学，北京：九州出版社，2003。

4、J·贝尔曼-诺埃尔著，李书红译，文学文本的精神分析，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4。

5、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

6、陈思和主编，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99。

7、耿庆伟，国民性：一个挥之不去的话题，江西广播电视大学学报，1999年第3期。

8、黄树红、翟大炳，秦书田“经典”形象的文化意蕴，西安教育学院学报，2001年第2期。

9、杨慧，“真假疯人”的癫狂表演，沈阳工程学院学报，2005年第1期。

10、黄伟林，国家意志对人物性格的决定，海南师范学院学报，2005年第3期。

11、司瑞昌，《芙蓉镇》人物形象塑造得失谈，承德民族师专学报，1994年第1期。

12、湖南人民出版社编，《芙蓉镇》评论选集，湖南：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 

（转贴自http://pweb.nju.edu.cn/smf/index.php?topic=3777.msg10366#msg10366）

《論語•陽貨篇》有一段令人十分生疑然而又常被人错误地拿来引用的话。“唯女子与小人為難養也。進之則不孫，遠之則怨。”词前还加上“子曰”二字。难道孔子真会说出这种不尊重女性的话吗？以孔子的文学涵养，绝不可能。因为孔子有母亲也是女人，如果说《论语》是孔子弟子所编，那末曾子、有子、冉子……，他们也都有母亲，怎么可能去选用一个包括母亲在内泛指一切女性的名词“女子”呢？中国文字是一座瑰丽的宝库，用以表示女性的名词多的是。而在之前的所有文章，凡指女子的词都选用了“婦”，为什么在这里就不能用“婦”或其他的词来表示呢？

再说《论语》中在此篇之前包括本篇，一共出现过十八个“女”子，仅在本篇中就出现了七个“女”字。朱熹都解释为“汝”的古体，那么为什么唯独第十八个“女”字，朱熹却不把它解释为“汝”了呢？

《朱子集註》在这段话的后面，作了这样的解释，“此小人亦指僕隷下人也。君子之於臣妾，莊以蒞之，慈以畜之，則無二者之悲矣。”从这段注脚看，朱熹没有把“女”解释为“汝”的古体。而且俨然以当官做老爷的主人身份来解释谁是“女子与小人”。完全歪曲了整部《论语》对小人指称的同一性。同时也标榜了唯有他朱熹在处理“女子与小人”的问题上采用了“莊以蒞之，慈以畜之”的手法，而使之不会发生“進之則不孫，遠之則怨”的悲剧。看来朱熹大有胜过孔子的才能，而不需作任何掩饰，可以当庭与孔子抗礼了。其实朱熹这一段注脚，正所谓不打自招，捅出了朱熹家里正好蓄养了不少小妾与下人的秘密。所以在看到了“唯女子与小人為難養也”的一句话之后，产生了条件反射，也不去推敲孔子指的是什么，忘记了文章的前半段在讲什么，更忘记了前十七个“女”的用法，忽忽写下了这个不伦不类贻笑千古的结论。充分暴露了他脑子里的封建意识，也忘记了他自己的母亲。悲哉！

其实在解释任何一句话时，首先要考虑是否符合逻辑，是否合情合理，至少也要前后顾及一下，是否有联系，会不会犯断章取义的错误，而朱熹犯的就是这些错误。所以这里有必要摘录下整个段落，以示读者。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孫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子曰：“唯女子与小人為難養也。進之則不孫，遠之則怨。”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矣，其终也已。”』这是孔子与子贡论恶的全部记录，始于恶，终于恶。可见这句“唯女子与小人為難養也。進之則不孫，遠之則怨。”是其中不可分割的部分。而朱熹硬是把它分成三个部分来解释，也就必然的把原文搞得一塌胡涂了。现将全文正确的解释如下：

子贡问孔子说：“你对疾恶有什么看法吗？”孔子回答说：“对疾恶看法多着呢。”“我疾恶在背后专说别人坏话的人，疾恶不满自居下位而诽谤在上位的人，疾恶只讲勇武而不懂礼貌的人，疾恶果敢武断而把事情弄僵以至于断送的人。”孔子接着说：“子贡，你对疾恶有什么看法吗？”子贡回答说：“我疾恶抄袭他人著作却自以为聪明的人，疾恶不知高低而自以为勇武的人，疾恶攻讦人家的阴私而自以为正直君子的人。”孔子接着又说：“唯（汝子）指子贡你这个人啊与（小人）指意识形态不合道德的人是很难共同相处的了，相近了你就会看不顺眼，即使走远了你还是有满腹怨言啊。”孔子又说：“你都已满四十岁的人了，可越发洞察疾恶的存在，也可以从这里知道你的终身为人了。”

显然得很，这一句上的“女”字，是绝对的应该作“汝”字解，也就不会有侮辱女子的事情发生了。呜呼！

作者：公翼

二00六年元月

陈钦赠

陈钦赠

     人们说，那个时候叫春秋。是的，春秋，你就在这个战乱的时代降临人间了。你的到来让人们在这个黑暗的世界看到了一束耀眼的光芒。有人说，你是天神用阳光和彩虹做成的。其实，你也不过是区区一名弱女子，只不过，比起其他人来，你是那样的无比娇艳动人。我听人们说，你叫——西施。
     那是在河边。当你十六岁的时候，有一回，你到河边来洗衣，而就在那时，我第一次发现了你！——我是河里的一条自由自在快乐嬉戏的鱼。当你动人的身影突然倒映在水中的时候，我一下子便惊呆了，停止了嬉戏，痴痴地看着，简直要醉了。从此，我每天都到这个地方来，早早地来，迫切地，等待你的出现。我什么也不想，就只想能够天天看到你，那样痴痴地看你。我是一条快乐的鱼，我最大的快乐就是看你洗衣。你每天都来洗衣，河里那么多的鱼，你会特别留意到我吗，一条奇怪的鱼？我不知道。
     可是后来，你不来洗衣了。我有些失落，有些焦急。可我还是天天到你洗衣的地方等，等你出现。有一天，我听到人们说，你进宫了，还到了什么吴国。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从此，你再也不会到这河边来洗衣了，我再也不能看到你了。可我还是天天在等待，等待，等待……人们或许会奇怪地发现，河里总有那么一条鱼，总在同一个地方徘徊，久久地，不愿离去。甚至，有人来洗衣，惊走了其它的鱼，它也不走。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那条鱼——死了……
     我是一条快乐的鱼，我曾向河神许下一个愿望，让我的来生能够再遇到那个常来河边洗衣的美丽的姑娘。河神答应了，让我耐心等待。
     我转世了，成了一匹战马。我到军中服役，几经冲锋陷阵，立下了赫赫战功。于是我有了待命大王帐前的殊荣。这一天，我发现了她。她正在帐中为大王轻歌曼舞。她不会认得我，但我却认得她。可是我发现，她不再叫西施了，人们叫她——虞姬。但对我来说，这无所谓。重要的是，现在，我又能天天看到她了，我已满足。
     有一天，大王打了败仗，在帐中跟虞姬诀别。我是一匹久经沙场的战马，我知道，这回大王是真的回天无力了。虞姬必死，我也必死。我不知道，这回得等多久才能再见到她。而直到此时，她究竟有没有看过我一眼呢？这也无所谓了，我是战马，打完这最后一仗，我便死了，还在乎些什么呢？我只恨自己无力保护她。上天啊，但愿我来世还能再见到她……
     也不知过了几世几年，我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雁，飞翔在广漠的雁门关外。我还记得，我要等一个人，一个我生生世世都挂念着的人。可是这黄沙飞扬的大漠，会有人来吗？我有些怀疑。可是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人了!我不禁欢喜地飞过去。日头正渐渐地西斜，我不知道后来还有人对着类似的情景吟出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的诗句，我只知道，也许我很快便能看到我所等待的人了。
     突然，我听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了一曲琵琶，那是从前熟悉的话语编成的音符，令人心醉。啊，难道是我要等的人终于出现了？我想疾飞过去看个究竟，却不知为何反降低了速度，慢慢飞落下来，昂首凝望并聆听那胜于天籁的琵琶音。如果那不是她呢？不，那一定是她。只有她才能奏出那样美妙的声音。我不想过去，见了又如何呢？即使只等到这琵琶音，我也已满足了。我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同伴们也纷纷落了下来，静静地，共同聆听这美妙的琵琶音……
     又是一世，我化作了蝴蝶，在金谷园的百花丛中快乐地嬉戏。是的，金谷园，人们就叫它这个名字。当然，我还记得，我的心中一直藏着一个我等了几生几世的人。不过，这回她很快出现了，人们叫她——绿珠。她是这座园子的主人用一串价值连城的珍珠买来的小妾。是的，她的身份是小妾，尽管是位得宠的小妾。但在我眼中，她永远是那位常到河边洗衣的姑娘，永远是那么的美丽清纯。我看到，她常常一个人发呆，对着花儿发呆，有时也对着我发呆。可是她不知道，就在她呆呆地看着我的时候，我也正呆呆地看着她。我仿佛觉得自己又回到当鱼的时候。
     可是这样的时光并不长。不久，金谷园被一伙凶神恶煞的人闯人了，绿珠被逼坠楼了。我看着她婀娜的身影从那高高的楼上像落花一样飘落下来，心中一阵刺痛。我快速地飞过去，想托着她飞翔，可是我无力的翅膀却连一滴雨露也承载不起，结果只能和她一起被摔得粉碎……似乎后人有诗云：“落花犹似坠楼人。”是的，那一瞬间，香消玉殒，天地间，一片空虚……我将继续等待，等待下一次重逢……
     悠悠岁月，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年，我相信，只要耐心等待，总有一天我会再见到她。我并不奢求什么，我只想能常常见到她，这就够了。即使我只能是一只小虫，或者是一棵树。
     我的执着终于感动了上天，最后，我竟转世为人了！我没有忘记生生世世的心愿，没有忘记那个我一直等待的人。可是，人海茫茫，我到哪找她呢？我曾到河边问河神，河神说，我需要等待；我抬头问天，天回答，不会等很久了；我问佛，佛曰，一切皆缘。那么，就一切随缘吧。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她。我知道她便是我生生世世等待的人，她却不知道我，是的，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就是那天天在那河里等待她来洗衣的鱼，那天天在帐前等待她轻歌曼舞的战马，那天天在大漠中等待她出现的大雁，那天天在花园里等待她悄至的蝴蝶，那……现在，我已经是人了，我又看到了她，我已满足。即使即将分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今生，我总算见到了她。
     我已等待了几千年，即使今生错过，来生，我还将继续等待，再等千年又何妨？

陈钦赠 

　　《雷雨》是现代著名剧作家曹禺的成名作和代表作，作品讲述了一个发生在旧中国一个封建家庭里的故事：大矿主周朴园的后妻蘩漪与大少爷周萍发生了暖昧关系，但周萍却爱上了使女四凤，而周萍却是四凤的母亲侍萍三十年前在周家当使女时被周朴园诱骗后生下的，他与四凤其实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当一切真相大白时，周萍经受不住刺激，饮弹自尽，四凤奔出屋外，触电而亡，蘩漪之子周冲为救四凤也触电身亡，侍萍离开周家，只剩下周朴园留在这个崩溃了的罪恶的家里……
　　《雷雨》广泛地吸收了西方戏剧的优点，明显受到易卜生戏剧“社会悲剧”、莎士比亚戏剧“性格悲剧”和古希腊戏剧“命运悲剧”等西方戏剧观念和创作方法的影响，并将它们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成功地表现了20年代中国带有浓厚封建性色彩的资产阶级家庭中各种人物的生活、思想和性格，成为中国现代第一出真正的悲剧，从而使话剧这种外来的艺术形式完全中国化，成为我国新文学中一种独特的艺术样式。
　　《雷雨》的思想价值和艺术价值无疑是很高的，也因此，《雷雨》自创作完成至今七十多年来，已多次被搬上剧场舞台，屡演不烦，历久弥新，深受广大读者和观众的喜爱。而经历这么多年，每次上演的《雷雨》也不尽相同，出现了各种不同的版本。本文即对人艺版（北京人民艺术剧院1999年版本）和青年版（中国青年艺术剧院1993年版本）这两个版本的《雷雨》话剧进行比较。
　　

人艺版话剧《雷雨》	青年版话剧《雷雨》
话剧名称：雷雨 话剧版本：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演出年份：1999年 编    剧：曹禺 导    演：夏淳 主    演：郑榕、朱琳、韩善续、濮存昕、郑天玮、龚丽君等	话剧名称：雷雨 话剧版本：中国青年艺术剧院 演出年份：1993年 编    剧：曹禺 导    演：王晓鹰 主    演：高惠彬 宋洁 韩静茹等

　　
　　对这两个版本的话剧的比较，本文主要从“对原著的忠实程度”、“舞台布景”、“演员演技”、“作品结构与情节连接”、“思想表达”五个方面进行：
　　一、对原著的忠实程度
　　很明显，人艺版话剧《雷雨》要比青年版话剧《雷雨》忠实于原著。
　　人艺版话剧《雷雨》总共四幕（没有序幕和尾声），跟原著的“四幕悲剧”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不但故事情节一致，台词相差无多，就连舞台布景、人物服饰都跟原著描写的基本吻合。比如第一幕开头描写的：“壁龛的帷幔还是深掩着，里面放着艳丽的盆花。中间的门开着，隔一层铁门，从纱门望出去，花园的树木绿荫荫地，并且听见蝉在叫。右边的衣服柜，铺上一张黄桌布，上面放着许多小巧的摆饰，最显明的是一张旧相片，很不调和地和这些精致东西放在一起。柜前面狭长的矮几，放着华贵的烟具同一些零碎物件。右边炉上有一个钟同话盆，墙上，挂一幅油画。炉前有两把圈椅，背朝着墙。中间靠左的玻璃柜放满了古玩，前面的小矮桌有绿花的椅垫，左角的长沙发不旧，上面放着三四个缎制的厚垫子。沙发前的矮几排置烟具等物，台中两个小沙发同圆桌都很华丽，圆桌上放着吕宋烟盒和扇子。”还有描写四凤的：“她穿一件旧的白纺绸上衣，粗山东绸的裤子，一双略旧的布鞋。她全身都非常整洁，举动虽然很活泼……”原著这样描写，舞台上便这样布置，演员便这样穿戴，说四凤穿“一件旧的白纺绸上衣”，她在台上就决不穿“两件新的红纺绸上衣”，其对原著的忠实度是无可挑剔的。
　　而青年版话剧《雷雨》却是大大地经过改编的，除了舞台布景与原著描写相去甚远，四凤不穿“白纺绸”而穿“红纺绸”，演员台词改动较大等等这些之外，还有一个最严重的“不忠实”，那就是原著中的“鲁大海”在舞台上完全没有出场，他在经过改编的青年版话剧《雷雨》中“失踪”了！
　　那么，到底是忠实于原著好呢，还是不忠实于原著好？各有千秋吧。忠实于原著有忠实于原著的好处，不忠实于原著也未必不好。人艺版话剧《雷雨》忠实于原著，首先便符合了观众的接受心理和对故事发展的期待，在争取观众上占得先机；而青年版话剧《雷雨》进行大胆改编，居然整场演出没有出现鲁大海这个人物，这很出观众的意外，也许观众并不能接受，但“意外”的发生，给人以新的享受，这未必不是一种获得观众的方法。当然，这只是从表面上分析，要回答谁优谁劣这个问题，还得从多方面进行深入的分析（比如从所要表达的思想进行分析）。而本人的理解，鲁大海并非可有可无（这后面还会提到），所以还是觉得忠实于原著的人艺版比较好——这是个人意见，可以商榷。
　　二、舞台布景
　　话剧是一门舞台艺术，舞台的布景起着重要的作用。演员在舞台上表演，舞台布景的不同象征了故事空间的转移。《雷雨》的故事情节高度浓缩在两个空间之中，一个是周公馆的客厅，一个是鲁家。
　　人艺版话剧《雷雨》的舞台布景是“写实”的，上面已经说过第一幕开头描写的周公馆的客厅，人艺版话剧《雷雨》的舞台就是照原著中描写布置的。另外，还有鲁家的布景，门就是门，窗就是窗，床就是床，完全是“现实主义”的风格——当然，这里说的“写实”、“现实主义”是相对而言的，舞台毕竟不等于现实。
　　青年版话剧《雷雨》可就简单得多了，舞台上只有一段“楼梯”、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完全是象征性的，比如在鲁家这个故事空间，舞台上的一把椅子，既可以做椅子，还可以做门，还可以做窗，还可以做床。中国传统戏曲最大的特点就是讲求神似，“以虚写实”，用虚拟的方法来反映生活，青年版话剧《雷雨》借鉴了中国传统戏曲的这一特点（实际上话剧和戏曲都属于戏剧，有很多共同点），使舞台布景高度象征化，以至在周公馆的客厅和鲁家这两个空间的转化上，舞台布景并没有变化。
　　“写实”的舞台布景给人以生动形象感，使人充分融入到故事中，如同身临其境；“象征”的舞台布景给人想象的空间，只要稍微懂得舞台艺术，就不难理解舞台布景所象征的场景和象征物代表的具体事物。但是，场景的虚拟化，会增大演员的表演难度。在青年版话剧《雷雨》中，周萍闯进鲁家一节，虚拟的窗户，使周萍的闯入，动作显得拙劣，而且把象征窗户的椅子打翻算是怎么回事呢？
　　三、演员演技
　　无论什么艺术形式，人始终是艺术的灵魂，在舞台上，演员就是舞台艺术的灵魂，演员的演技，决定了表演的成败。当然，在话剧表演中，还有剧本、舞台布景等诸多重要因素，但演员是一切因素的重中之重。比较两个版本话剧的演员演技，具体重要的意义。
　　比较演员演技，主要从演员的神、言、行进行考察——神即神态、表情，言即言语、说话，行即动作、举止。
　　在《雷雨》中，周朴园是一个专制冷酷的封建家长，喜欢贯彻他的意志，让别人服从，这从他逼蘩漪喝药一节中就可以看出来。那么，周朴园的神、言、行应该是怎样的呢？简言之，神态自然要威严，说话要有家长腔，一举一动令人生畏。这几点，比较两个版本的话剧，人艺版话剧中的周朴园显然技高一筹，俨然一副“老爷”的模样。而青年版中的周朴园则显得温和，神态倒有几分像样，言行举止却让人感觉缺乏应有的力度，不够powerful。
　　至于蘩漪，蘩漪“一望就知道是个果敢阴鸷的女人，她的脸色苍白，只有嘴唇微红，她的大而灰暗的眼睛同高鼻粱令人觉得有些可怕。但是眉目间看出来她是忧郁的，在那静静的长的睫毛的下面。有时为心中的郁积的火燃烧着，她的眼光会充满了一个年青妇人失望后的痛苦与怨望，她的嘴角向后略弯，显出一个受抑制的女人在管制着自己。她那雪白细长的手，时常在她轻轻咳嗽的时候，按着自己瘦弱的胸。直等自己喘出一口气来，她才摸摸自己胀得红红的面颊，喘出一口气。”“她是一个受过一点新的教育的旧式女人，有她的文弱，她的明慧——她对诗文的爱好，但也有一股按捺不住的热情和力量在她心里翻腾着。”“她的性格中有一股不可抑制的‘蛮劲’，使她能够忽然做出不顾一切的决定。她爱起人像一团火那样热烈；恨起人来也会像一团火，把人烧毁。”
　　曹禺这么形容蘩漪，那么演员应该怎样把蘩漪演好呢？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蘩漪又是一个“受过一点新的教育的旧式女人”，那么她的思想应该是比较进步的，那么人艺版话剧《雷雨》中的穿旗袍的蘩漪更能够让人接受，而且蘩漪一出场，便带着忧郁的神色，又由于生了病而使得脸色苍白，这一点演员做得很到位。而青年版话剧《雷雨》中的蘩漪是一个古代女性的打扮，穿着石榴裙，在形象上就看不出她思想的先进一面，而且脸色的苍白太过，神情的忧郁却不足，喝药的动作很夸张，言行举止比较做作，比起人艺版话剧《雷雨》中的蘩漪略欠自然。而且在第四幕周萍要带着四凤出走，却被蘩漪阻挠一节中，“蘩漪”还闹了笑话，把台词念错，让周冲过来，却把“冲儿”叫成了“萍”，台下哗然。
　　再者说到鲁贵，本人认为，人艺版话剧《雷雨》中的鲁贵精彩至极，演员简直把鲁贵这个封建大家庭中的下等人演活了，连一句“他妈的”都骂得那么艺术，令人拍案叫绝。一句话：无可挑剔，近乎完美。而青年版话剧《雷雨》中的鲁贵却是一个大大的败笔，演员没有把鲁贵的猥琐神情充分表现出来，说话的语气跟鲁贵的身份不够吻合，而最大的不足就表现在动作上，“他很懂事，尤其是很懂礼节，他的被略有些伛偻，似乎永远欠着身子向他的主人答应着‘是’”，这一点演员就没有做好。人艺版话剧《雷雨》中的鲁贵无疑是一个看点，而青年版话剧《雷雨》中的鲁贵却令人失望，削减了悲剧中的喜剧成分——鲁贵无疑是个略带喜剧色彩的角色。
　　其他的如侍萍、四凤、周萍、周冲等人物，两个版本的演员基本上做得差不多，但总体上来说，人艺版的演员无疑技巧更娴熟，表演得更自然，可观性更强。
　　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两班演员也各有千秋，本人认为人艺版的演员技高一筹，也是一家之言，不同意见可以保留。
　　四、作品结构与情节连接
　　我们说《雷雨》受到易卜生戏剧“社会悲剧”的影响，主要表现在周朴园形象的塑造和作品的主题思想方面。那么，为了塑造周朴园的形象和表达主题思想，剧本就需要有特定的结构和情节。在原著中，周朴园是《雷雨》的主人公，是剧中各种悲剧的根源。作品以他为中心，安排了两条主要的线索：一是他与妻子蘩漪的冲突，以表现家庭内部的矛盾；一是他与矿工鲁大海的冲突，以表现他与工人的对立，这两条线索又通过侍萍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构成了尖锐复杂的戏剧冲突。
　　忠实于原著的人艺版话剧《雷雨》就采用这种结构，同样是两条主要线索，同样表现了家庭内部矛盾和阶级冲突，与原著不同的是，话剧还有意识地突出人性的一面，有一条暗的感情线索，人物通过感情而联系起来，使整个结构浑然一体。而且故事是集中在两天的时间内完成了，一切的矛盾和冲突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来，使得故事高潮迭起，激动人心。
　　青年版话剧《雷雨》中少了鲁大海这个人物，阶级斗争这条线索就隐起来了，只突出了家庭内部矛盾，结构较为简单，重在表现人性的一面。前面说过，本人认为鲁大海这个人物并非可有可无，虽然鲁大海“隐身”可以集中表现家庭内部矛盾，使要表达的主题思想更突出，但同时也使尖锐复杂的戏剧冲突削弱了。表现冲突是戏剧的“必修课”，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削弱了冲突，也就削弱了戏的可观性。本人认为，结构的简单化并非不可，但戏剧冲突要表现到位才行，如果单单观看青年版话剧《雷雨》，其矛盾冲突还是表现得很好的，但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一比较起人艺版话剧《雷雨》，青年版的就显得“不够味”了。
　　本人认为鲁大海这个人物并非可有可无，还有另一个方面的原因，那就是关于情节的连接的问题。曹禺写《雷雨》，一定是经过周密构思的，整部作品的情节都非常连贯，人艺版话剧《雷雨》基本照着原著来排演，情节的连贯上面没有什么问题，看起来都很自然，每一句台词说出来都很合当时的情景。而青年版话剧《雷雨》改编很大，把鲁大海以及有关鲁大海的一切情节都删除了，这就使得整个话剧的话语需要重新整合，工程很大。而青年版话剧《雷雨》在这方面并没有做得够好，有些地方露出了“马脚”。比如第一幕周朴园与周冲对话一节：
　　　　冲    爸爸，怎么鲁大海还在这儿等着要见您呢？
　　　　朴    谁是鲁大海？
　　　　冲    鲁贵的儿子。前年荐进去，这次当代表的。
　　　　朴    这个人！我想这个人有背景，厂方已经把他开除了。
　　　　冲    开除！爸爸，这个人脑筋很清楚，我方才跟这个人谈了一回。代表罢工的工人并不见
　　得就该开除。
　　　　朴    哼，现在一般年青人，跟工人谈谈，说两三句不关痛痒，同情的话，像是一件很时髦
　　的事情！
　　青年版话剧《雷雨》中也有周朴园说出“现在一般年青人，跟工人谈谈，说两三句不关痛痒，同情的话，像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这样的话，却因为没有鲁大海而使这句话显得莫名其妙，因为前面周冲跟鲁大海说过话，周朴园才这么说他，但鲁大海不出现，跟“工人谈谈”从何说起呢？
　　又如后面周冲去给鲁家送钱一节，鲁贵接了钱去买东西，后来在鲁大海的强硬态度下把剩下的钱交出来，而青年版话剧《雷雨》中，不出现鲁大海，鲁贵只在侍萍不温不火的几句话下就把钱交出来，这根本就不符合鲁贵的性格。
　　不过值得肯定的还是有很多的，青年版话剧《雷雨》舞台场景不变，换幕利用灯光和音乐效果，过度很自然，而且在故事情节的发展中，运用一些音乐效果来表达人的内心活动和思想感情，使情节突然中断继而连接，达到意想不到的审美效果，具有很高的艺术性。
　　另外，青年版话剧《雷雨》还增加了开头和最后衰老的鲁贵讲“捉鬼”和讲故事结局两幕，前后呼应，使结构完整，主题突出。
　　五、思想表达
　　在表达思想感情方面，人艺版话剧《雷雨》跟原著完全一致，这也是人艺版话剧《雷雨》对原著忠实的一个表现。上面我们提到，《雷雨》受到易卜生戏剧“社会悲剧”的影响，主要表现在周朴园形象的塑造和作品的主题思想方面。曹禺并没有把周朴园作为一个阶级的典型，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塑造的——从人的角度去感受生活，对生活进行艺术概括，这正是易卜生的戏剧观。他对蘩漪的冷酷，是因为他始终无法得到她的爱；他与鲁大海的冲突，则是当时社会上日益激烈的劳资矛盾的反映；而对侍萍的翻脸，则因为他不敢正视自己心爱的姑娘重又嫁人生子的现实，最后，当侍萍再次出现在周家的客厅时，他怀着忏悔的心情，命令周萍前来与自己的生母相认。虽然作者在创作之初，“并没有显明地意识着我要匡正、讽刺或攻击些什么”，但是，“写到末了，隐隐仿佛有一种情感的汹涌的流来推动我，我在发泄着被压抑的愤懑，毁谤着中国的家庭和社会”（曹禺：《雷雨·序》，《曹禺文集》第1卷，中国戏剧出版社，1988年）。作者从人出发，揭示了旧社会的封建大家庭的内部矛盾和阶级矛盾的根源，表达了对旧社会的不满和对处于其中的“受压迫的人”的同情。
　　青年版话剧《雷雨》少了鲁大海，阶级斗争“隐入后台”，没有体现出来，所以整部话剧可以说只是一个家庭悲剧，作品主要揭示家庭矛盾中表现出来的人性方面的内容，比如蘩漪，是一个长期受压抑的女性，根据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人有爱与归属的需要，而蘩漪在这方面是得不到满足的，而且在家庭中，与其说她是周朴园的妻子，不如说她是周朴园的奴隶，周朴园需要她做的，只是为孩子们树立一个“服从的榜样”。在这样的家庭中，蘩漪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以致精神有点不正常。青年版话剧《雷雨》中就多处运用灯光和音乐的手段来展现蘩漪在压抑中挣扎的内心痛苦，使蘩漪的内心世界暴露无遗，深深震撼观众的心灵。
　　可以说，两个版本在思想表达方面是各有侧重点的，而且，人艺版话剧《雷雨》运用的是传统的手法来表达，青年版话剧《雷雨》的手法则有所创新，其灯光与音乐的运用值得肯定。
　　
　　最后，本人的总的观点，这两个版本的话剧都是非常令人赞赏的，都有很多值得肯定之处，而这两个版本的话剧又是相差甚远的，在各方面的比较上面，都有很多不同点：
　　

	人艺版话剧《雷雨》	青年版话剧《雷雨》
对原著的忠实程度	比较忠实	改编较大
舞台布景	比较具体，写实	多用象征，虚拟
演员演技	比较娴熟，技高一筹	基本满意，稍逊三分
作品结构与情节连接	四幕话剧，两条主线，结构较复杂，顺叙，情节连接自然	多了序幕和尾声，一条主线，结构较简单，追叙，情节连接或有牵强
思想表达	侧重揭示悲剧根源	侧重表现人性欲望

　　
　　通过这五个方面的比较，明显可以看出两个版本话剧的不同点，而我们前面说过，演员是演出最重要的因素，所以若问起本人比较喜欢哪一个版本的，答案自然是演员较为出色的人艺版。

陈钦赠

“我的爸爸是一位农民，瘸了一条腿……”这是上初中的儿子写的作文——《我的爸爸》，我看了不由得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骂道：“你这小王八蛋，小小年纪倒学会睁眼说瞎话了。你给我看清楚了，你爸爸我哪点像农民了？还瘸了一条腿？他妈的，我堂堂的国家干部，到了你的作文里怎么成了那副形象？”

儿子委屈地说：“老师说要写出真情实感，要歌颂父亲的伟大，有位同学说他爸爸是位局长，为官清廉，拒收贿赂，非常伟大，结果老师说他写的纯属虚构，毫无真实可言，说这个世界哪还有为官清廉的，假如有，狗都不吃屎了，于是把那个同学狠狠批评了一顿，并叫他回去重写，有了这个教训，我也不敢说我爸爸是国家干部了。”

我听了更来气了，说：“你们老师也真他妈的王八蛋，你的那位同学的爸爸我认识，他为官清廉，大公无私，多年来为人民办了多少好事实事，真正是在为人民服务，是当今中国难得一见的好官，你们老师怎么可以这样冤枉他？一棍子把所有当官的都打死，这还了得？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

儿子说：“老师说，最好是写农民，农民的日子过得很苦，值得同情，写出来才感人。”

我稍稍忍住气说：“你们老师就是这么教你们的？教你们撒谎？”

儿子说：“老师说，反正谁也不知道我们的爸爸是做什么的，只要作文写得好就行。”

我说：“于是你就说我是个农民，还瘸了一条腿？”

儿子说：“我的那个同学的局长爸爸在他重写的作文里更惨，不但彻头彻尾变成了农民，连瘸腿都是成双的——左腿是瘸腿，右腿也是瘸腿。我怕您打我，想了好久总算保住了您一条腿。”

我气不打一处来，说：“你干脆把我的眼睛也写瞎吧，我真是瞎了眼，养了你这么个小王八蛋。”

儿子听了高兴地说：“真的可以吗？那太好了，我的作文肯定能拿高分。”

我想，过几天一定要去学校找儿子的老师谈谈，怎么可以这样教学生呢？没想到过了一个星期，我还没去学校，儿子的老师倒找上门来了。我感到诧异，难道儿子在学校犯了什么错？还是作文写得不好？哼，一想到儿子的作文我就生气。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老师竟说儿子的作文写得很好，都获奖了，并登在“小作家报”上。我更加诧异了，问老师儿子的什么作文获奖了。老师拿出一份“小作家报”边指边说：“看，就是这篇。”我看到，竟然是儿子的那篇《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是一位农民，瘸了一条腿，双眼失明……”他妈的，儿子竟然真把我写成瞎子了。我对儿子的这次作文获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老师说：“您的儿子作文写得真是好，感人肺腑，我读了之后眼睛都湿润了……”

我说：“等等，老师您也许搞错了一件事，您看，我不是活得很健康吗？我的腿一点都不瘸啊，还有，我的眼睛虽然近视五百度，但也还不至于失明——最重要的是，您看，我像农民吗？虽然我的父亲是农民，但我并不是农民。也就是说，我儿子在作文中造了假。”

老师说：“对于这一点，我一点也不惊奇，关键是他的作文写得真是好，即使是造假，那也说明他的造假能力很强，达到了艺术的真实，这正是作文所需要的，甚至也是社会所需要的。”

真是郁闷，没想到造假还有理。我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说：“老师，您这个老师该不会也是假的吧？”

陈钦赠

天上掉过馅饼吗？我没见过，我只见过天上掉汽车——有个家伙说是被债主逼得没办法，决定把一部九成新的“奥迪”打五折卖给我，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大便宜，我一听之下马上付了一半现金，把车开走了——剩下的一半钱一年内付清。

天上掉过林妹妹吗？我没见过，但我见过天上掉美女——有个美女在我买车之后的第二个钟便在半路拦住了我的“奥迪”，说要搭顺风车，我说可能不顺风，因为我要回家，而我家十分钟就到了，她说很顺风，因为她就是要去我家。我问她要去我家做什么，她反问道，你以为呢？我什么都以为不出来，但想想应该不会有坏事，便让她上车了。

诸位看看，我是不是很走运？是的，故事直到现在我还很走运，事实上，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很走运。那个美女跟我到了我家，虽然我的事业已经小有成就，但尚未成家，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那美女见我单身，马上就说要和我结婚。我当场便吃了一惊，把刚喝进嘴里的咖啡都喷了出来，说，我们相处还不到二十分钟，我甚至还来不及问你的芳名，这也太突然了吧？她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人恋爱十年都结不了婚，有人只看一眼却能长相厮守，可见相处时间跟结婚是无关的。我说，那么，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她倒也坦白，说，因为你有“奥迪”，我一看到你的“奥迪”就想嫁给你。

我想，原来是因为我的“奥迪”，真不错，原本以为汽车广告上的美女只是摆摆样子，即使真的买了广告上的汽车，那广告上的美女也不会跟你回家，哪知这事到了我这里却变成真的，买了汽车，同时跟了一个美女回来。既然她想嫁给我，而我又确实需要有个人嫁给我，更重要的是，她长得确实无可挑剔，正是我喜欢的类型，那么，就让她嫁吧。

我说，好吧，看在你是个美女的份上，我就答应和你结婚吧。她说，真好，看在你有部“奥迪”的份上，我就是嫁给你两回又何妨。当然，结婚也不是说结就能马上结的，至少还需要去登记一下——这个不急，急的是她当晚就要和我争床睡，没办法，只好和她挤一挤，我那可是单人床。

挤了一夜，我醒来，发现她不在。我想，她该不会是在给我做早餐吧，看来有个女人还真不错。于是我继续躺着不动，等她来叫我去吃早餐。可是我等了很久，肚子饿得咕咕叫，连午餐都可以吃了，她却还没来叫我。我不禁有些郁闷，只好起床去找她。不料我找遍了整座房子，连个人影都不见——更让我伤心的是，我竟发现我那部苦命的“奥迪”也不见了！

诸位，我想你们就是只上过小学，也能够猜到故事一定会有转折，我的好运一定会变成坏运，但是我想你们一定很难想象我的好运竟会如此短暂，原来只有一天，一天之后，我的所有的好运都变成坏运了，不但美女跑了，连我的“奥迪”也跟她跑了。我真的欲哭无泪啊！劝告大家一句，有美女与你相处不到二十分钟就想跟你结婚，千万不要答应——至少也要相处半小时之后再说吧？

当然，诸位还可以猜到，故事还会再现波澜，并没有就此结束——事实正是如此。第二天，我便看到报纸上登出了我的那部“奥迪”的照片——那个拐走我的“奥迪”的美女落入法网了。我想，我还来不及报案，警察便把罪犯逮捕了，看来现在的警察还值得称赞一番。不过当我读完整篇报导时，我不禁吃了一惊，因为报导中居然说我的那部“奥迪”是某市某位大款的，三天前在某某地区被盗，真是岂有此理，明明是我的车，怎么说是别人的？我想，今天我还有要紧事要办，明天我一定要去警察局把事情弄个清楚。然而第三天的报纸却又让我更加吃惊，因为报纸上登出了把车卖给我的那个人的照片——报导中说他是个盗车贼，警察由于发现了那部被盗的“奥迪”，从而在盗车的美女口中获得了线索，进而破获了一个盗车团伙……

我看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心里说，原来你们是同一伙的，一个把偷来的车卖给我，一个又来偷卖给我的车，难道还想再拿去卖一次？还是有其他原因？不管怎样，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突然又想到，我的可怜的买车花的钱啊，现在到哪找去？我决定，以后再不贪便宜了。

陈钦赠

张局长把我叫进了办公室，说道：“小陈啊，我的公文包丢了。”我听了吃了一惊，忙说道：“张局长，我冤枉啊，我没有偷！”张局长不慌不忙地说：“我没说你偷，我是要你把这个消息给我传出去，让大家都知道。”张局长说着眨了眨眼，我却一头雾水，什么都不明白。

我是张局长的秘书，刚调到局里不久，对局里的情况都不怎么了解，只知道张局长再有半年就要退休了，哪知道在这退休前的节骨眼上张局长却偏偏丢了公文包。我正想按张局长的吩咐出去把这件事告诉大家，突然一瞟之下却发现张局长的公文包正好好地躺在办公桌的一角。我糊涂了，指着办公桌上的公文包对张局长说：“张局长，那不是您的公文包？”张局长看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然后严肃地告诉我：“不是，那不是我的公文包，谁告诉你那是我的公文包的？我说我的公文包丢了就是丢了，难道我说谎不成？快去传话，别管那么多。”

于是我出去把这事跟大家说了，大家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单位上上下下都知道张局长丢了公文包，包括看大门的赵大爷以及他养的那条看门狗。大家对这件事都感到非常震惊，都说那小偷特大胆，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来偷张局长的公文包。又有人说会不会是张局长自己不小心把公文包忘在哪了，因为若是有小偷，难道局里那么多人都看不见，是一群饭桶不成？大家很愿意接受第二种说法，因为大家都不认为自己是饭桶。那么，既然是张局长自己不小心把公文包忘在哪了，大家帮忙找一找也就是。可是大家掘地三尺，把整个单位都翻过来了，却没有发现张局长的公文包——大家都看到张局长的办公桌上有一个公文包，但张局长说那不是他的。不是他的又是谁的呢？大家都不敢问，有个傻蛋忍不住问了一声，张局长严肃地说：“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过了几天，张局长突然高兴地说：“我终于找到我的公文包了。”我问：“找到了？在哪？”张局长指了指办公桌上的公文包，说：“喏，就是这个。”我看了看，不解地说：“这不是原来的那个吗？您不是说过那不是您的吗？”张局长又哈哈笑了起来，说：“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很快，张局长退休了，大家都认为精明强悍的王副局长肯定会接替张局长而坐上局里的第一把交椅，哪知最后当上局长的竟是老实平庸的李副局长。大家对这个结果都感到非常震惊，都说肯定有问题，李副局长一定给张局长使了什么好处。

有人突然提到了张局长丢公文包的那件事，张局长丢了公文包，过了几天又说找到了，当然不是他自己找到的，是有人帮他“找”到的，谁帮他“找”到的呢？有人说，就是李副局长，李副局长一定花了大价钱“找”了个进口的真皮公文包，并在包里“放了点东西”，使张局长心花怒放，从而提拔了他。我说：“无凭无据怎么可以这样冤枉人家？”有人说：“事实上，我就曾去给张局长送过公文包，张局长只看了一眼就把我赶出来了，大概因为我‘找’的包不够高档。我又暗示包里‘有点东西’，可惜也许因为太少，张局长根本没看在眼里。”我听了不禁怒道：“原来你们都是这样的人。”

过了些时候，我见到了退休的张局长，我跟他聊起天来，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丢公文包的那件事上面。我说：“张局长，您丢公文包的那件事，我至今还不明白。您最后找到了公文包，但是有很多传言，大家都说是李副局长帮您‘找’到的，不知是不是这样？”张局长听了哈哈笑了起来，说：“不对，是王副局长帮我‘找’到的，给我送公文包的人当中，王副局长‘找’的公文包最高档，里面的‘那点东西’也最多，它告诉我应该提拔的是李副局长——李副局长没有帮我‘找’公文包。”“原来如此。”我不禁对张局长肃然起敬。

陈钦赠

台上，魔术师手里举着一把枪，距离魔术师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位妙龄女郎。魔术师将枪瞄准了妙龄女郎，观众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作声，妙龄女郎却面带微笑，毫无惧色。

突然，魔术师扣下了枪的扳机，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一阵闪光，从枪口中喷出了无数的纸花和绸带，密密麻麻洒到了妙龄女郎的身上，观众还来不及思考这到底有何玄机，却猛地发现妙龄女郎不见了，出现在妙龄女郎原来站的位置的，是一头狮子！

妙龄女郎变成了一头狮子！“哦！”观众都惊讶极了，发出阵阵惊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魔术师的表演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魔术师领着狮子在台上走了一圈，又让它回到原来的地方，举起枪，瞄准，扣扳机，又是“嘭”的一声巨响，闪光，纸花，绸带，密密麻麻，于是狮子消失了，妙龄女郎又回来了！观众再次对魔术师的表演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魔术师邀请观众上台加入表演，有位观众自告奋勇，去受魔术师一枪，于是他变成了狮子，魔术师再朝狮子开一枪，于是那位观众又回来了。这真是太神奇了！观众掌声不绝。

这一年秋天，魔术师随一个表演团下乡义演。魔术师的身边带着一头狮子，表演团的其他演员都感到恐慌。魔术师说，不要担心，这头狮子不会伤人的，因为它是经过训练的，并且每餐都喂得饱饱的。魔术师带狮子下乡，是因为他也要在那里表演那个变形魔术——魔术师并不是传说中具有超人能力的魔法师，假如事先没有准备好一头狮子，他的表演就不会成功。

表演团到了乡下，受到当地人�